虚构 | 等一场暴雨(完)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2-05-12 16:49:19


4.

杨一一在Miniso买了很多指甲油,2支10块钱,即使单买1支也是10块钱。杨一一陆陆续续买过很多次,每种颜色都备齐了,总是在周五的晚上涂上手指甲油,周日晚上再干干净净地卸掉,因为律师是严肃的职业,不该花枝招展,从刚进来律所,老板就瞟着她大红色的指甲油警告过。脚趾甲常年是红色、黑色、宝蓝色轮换着,只有刚涂上的时候是崭新崭新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很快就掉得斑驳。除了罗萧和自己,没有人看得到,也就不属于别人的管辖范围。


因为下周一一大早就要开始讨论IPO项目的重大法律问题,杨一一想了想索性周末也没回去。反正也一个人住,回去加班还得叫外卖,周末留在酒店,加班的时候吃饭还方便一些,她这么跟别人解释。她也说不准,是不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看到林旭。杨一一也想不起来是怎么跟林旭熟稔起来,大家加完班一起出去喝过好几顿酒,突然就话多起来了,从工作聊到了工作以外。


周六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到酒店一楼,赶上最后一波午餐。杨一一拿不准是要一份二十个的红油抄手,还是点一份肉质紧实的鳗鱼饭。跟罗萧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在家里商量着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花甲和蛤蜊,买份毛豆回来剥好盐焗,再从楼下档口打包一份猪耳朵和鸭胗回来,就是一份丰盛的午餐了。两人拖着夹脚拖走到楼下,边走边讨论今天该谁洗碗,结果就鬼使神差赖在了抄手店,点一份红油抄手,一份微辣,一份超辣,超辣那份是杨一一的。杨一一常常笑话罗萧是个假四川人。


后来,杨一一点了一份红油抄手,汤上漂浮着面目可疑的红油,放了过多的香菜和西芹,罗萧不在身边,没有人记得提醒老板“不要香菜不要西芹”。失望中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林旭,“晚上一起吃饭?”杨一一拿起手机百米冲刺跑回酒店,关上门,在软软的白床单上跳了十几次,她猜想林旭只约了她。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过了二十分钟,杨一一回复,“好啊”。难熬的二十分钟,闺蜜早就告诉过她,男人的信息不能马上就回,至少要让他等个二十分钟。以前的杨一一不以为然,从来都秒回罗萧。


杨一一随意挽起发髻,处理完工作,冲进浴室洗完头洗完澡,她试了吊带碎花长裙外搭白色防晒衬衫,在腰前松散地打了个结,看着镜子里许久以后终于有了生机的自己,又脱了下来,换了一条拖地的黑色长裤,白色slogan T恤,穿一双sneaker,酒红色的指甲油,戴了很大的圈圈耳环,薄薄擦了一层口红,还是KIKO,豆沙色,之前那支不见了,杨一一在淘宝上又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最后喷了粉红色的CHANNEL,Coco小姐系列,散下头发。杨一一喜欢这种很随意又不乏时髦的装扮,而且特别舒服,她不再是曾经只喜欢碎花、吊带、长裙、蕾丝、高跟鞋的大学生。罗萧最喜欢她大学时候的装扮,看起来像个温柔的小女人,他不喜欢杨一一穿拖地的长裤、破洞的牛仔裤和“什么图案也没有的T恤”,后来杨一一就把它们都收了起来。那瓶CHANNEL是不知道哪年生日罗萧送的,有一点甜甜的味道,但很清淡,杨一一和罗萧都喜欢,罗萧总是说杨一一是有点甜的女人,但从来不会甜得发腻。那时候,杨一一喜欢在睡前喷一点在手腕上,然后顺势抹一点在耳后。罗萧总是笑着说,又来勾引我,杨一一不屑地笑着说,谁要勾引你,我是先悦己后悦人,然后两个人在床上笑作一团,罗萧很轻易地就扯掉了杨一一的仿真丝吊带睡裙。


林旭约杨一一到一家音乐餐厅,在前面弹唱的歌手水平不错,每一首都唱得好听,从杨宗纬的《洋葱》到李宗盛的《山丘》,从陈奕迅的《背包》到《好久不见》,每一首歌都是和罗萧一起听过的歌。但这一次,整个吃饭喝酒的过程,她再也没想起罗萧。


杨一一6点准点到了餐厅,对于迟到王来说实在很难得,到的时候林旭已经坐在那里半个小时了,他看着眼前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杨一一怔怔出神。原来林旭去美国读了个MBA回来,谈了多年的女朋友等不及就和别人结了婚,再后来家里人不断催,催到家里人都失去了耐心也就不催了。他们吃了一整盘香辣蟹,蟹黄特别多,剥掉了两盘小龙虾,冰了一支红酒,杨一一第一次发现原来红酒的单宁味也余味悠长,从前她不爱喝厚重的红酒,偶尔月光不错,兴致来了才会和罗萧开一瓶新红酒。


那晚月光特别好,后来杨一一看日历原来是十六,杨一一和林旭从张爱玲说到茨威格,从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说到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从纸牌屋说到国土安全。那晚月光特别好,两个人喝到摇摇晃晃,林旭扶着杨一一回酒店,拿房卡出来的时候杨一一手抖得厉害。


5.

杨一一很瘦,穿半身裙和帆布鞋总是露出中间一段细细的小腿和脚踝,罗萧说他最先看上的是杨一一的脚踝。杨一一是小麦色皮肤,颧骨有点高,笑起来两个苹果肌很明显,据说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但杨一一讨厌别人这么说。有时候去见客户,她化个淡妆,说化妆,其实也就是擦一层薄薄的CC霜,随便扑上散粉,再用粉刷打点腮红,最后把眉尾拉长,每每闲聊的时候客户说,“杨律师看起来不像广东人啊”,杨一一就心里偷着乐,在她看来这像是一种隐秘的赞扬。杨一一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她觉得自己不属于广东,也不属于四川,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地理很差的杨一一认为地域划分和国家边界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杨一一对深圳从来没有特别的感情,每个诺大的商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地铁3号线永远要精准地等到第四趟才上能被后面同样心急如焚的大妈强行挤进去,每个人都心浮气躁地挤着每个人,打个嗝可以闻到刚匆忙吃下去的韭菜包子味,杨一一刚毕业的时候喜欢在包里装一本薄薄的王小波,后来为避免旁边大爷异样的眼光,也掏出手机,和每个人一样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即便如此,大学毕业,杨一一还是在父母的不断召唤声中回到了深圳,杨一一心想,反正哪里都一样。临近毕业,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写论文,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忙着毕业,忙着分手。杨一一从来没有问罗萧毕业要跟她一起去深圳,还是要留在四川,毕竟罗萧是四川人,杨一一始终没有鼓起勇气问出口。罗萧什么也没有说,就找了深圳的工作。那个时候,杨一一以为,她会和这个为她远走家乡的人走到最后,走完很长很长的路。


杨一一当然说得上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眼角是浅浅的鱼尾纹,左边脸颊有一颗痣,不说话的时候也显得俏皮,喜欢穿V领,夏天的时候是一件V领白色T恤,秋天的时候是一件V领灰色羊毛衫,露出清晰的锁骨,就算没有沟也有点性感。大学上选修课,一个班有六个男生追她,给她写情意绵绵的情书,走在路上搭讪的人从来没少过。但杨一一总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有男朋友了”,回到家拿出收到的情书向罗萧大声朗读。杨一一分手后,所里诉讼团队的每个男生都明示或暗示地跟她约过饭,杨一一总是慢吞吞抬起朦胧的眼睛,支支吾吾说:“我带了饭”,男生坚持不懈:“带的饭晚上吃嘛”,杨一一再次支支吾吾:“晚上我还要煮一锅萝卜牛腩,昨晚牛腩买多了……”男生终于垂头丧气地走掉,杨一一如释重负拿出饭盒,是煮了一晚上的土豆烧牛腩,撒了点辣椒面,放到微波炉叮五分钟,散发出笃定的香气。


跟罗萧在一起,杨一一喜欢将一切量化,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煮好一锅莲藕花生汤,罗萧喝一口,杨一一就凑过来问:“怎么样,好喝吗?”“还行。”杨一一坚持不懈:“如果好喝的程度从0到10,我的汤是几?”一起去逛商场,杨一一套上一条姜黄色碎花连衣裙,兴高采烈问一旁的罗萧:“怎么样,好看吗?” “还行。”杨一一坚持不懈:“如果好看的程度从0到10,我穿上这条连衣裙是几?” 冬天晚上散步,杨一一裹了裹大衣,问在大风中缩成一个蜗牛的罗萧:“罗萧,你喜欢我吗?”“喜欢。”杨一一坚持不懈:“如果喜欢的程度从0到10,对我的喜欢是几?”印象中罗萧从来没给过一个具体数字,杨一一始终坚持不懈。杨一一对所有人都话不多,唯有在罗萧面前永恒充满热情,永远絮絮叨叨,说着所有大事和小事,但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琐碎地说着今天早上的花卷又香又甜,安慕希太过稠浓还是益力多更容易入口,新买的10块钱的平底锅可以煎出流心蛋,好像唯有不停叽叽渣渣,人生才不至于太过茫茫,一不小心就面容模糊。


杨一一当初糊里糊涂去了律所,,对公司的螺丝钉法务也提不起劲来,糊里糊涂读了法律专业的杨一一不知道除了去律所还可以去哪里。杨一一在律所呆了三年才拿到律师证,那时候每个人都挤破脑袋想更早一点拿到律师证,每个新人面试的时候都会问什么时候可以挂实习,第几年可以拿到证。唯有杨一一从不关心,同事忍不住好奇地问起,她总是漫不经心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来干嘛。”杨一一想了想,没有加上一句,我也没想过一辈子做律师。后来实在是所有人都已经拿到律师证了,行政有一天突然跑过来气呼呼地问:“杨一一,你到底还要不要律师证了”,杨一一才以一副“要也可以的”表情挂上了实习。


杨一一在办公室不忙的很少一些时候,会打开word文档继续写没完没了的小说,反正大家都是在word文档上打字,没有人发现杨一一有什么不一样。杨一一的小说很多时候没有框架,也没有事先的梗概,就凭着感觉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写,像她的人生,没有规划,没有框架。有时候写得入神,座机突然响起,如在梦里醒过来,才发现大家都在猛烈敲击着键盘,跟投资人声嘶力竭地讨论着估值和董事会席位,仿佛这样才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杨一一对所有的事都无所谓,对所有的事都拿不准,但跟罗萧在一起准确无误地很开心。在所有人看起来罗萧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1.71的普通身材,小本科生,在普通的公司打卡上班,每个月固定的小六千,扣完税,房租和杨一一一人一半,银行卡里就所剩无几,但每次发工资都会和杨一一一起带着提前冰好的雷司令,挤着地铁去点一份糖醋小排,一份子姜炒鸭,一大碗三及第汤放很多粉肠,再加一份饭后甜点,不是多芒小丸子就是芒果班戟。心情更好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周末摇摇晃晃坐着地铁去香港,然后再提着香港的李锦记蚝油和辣椒酱叮叮当当地回来。那时候杨一一已经27岁,跟罗萧恋爱5年,身边的所有闺蜜、同学、同事都已经结了婚,有的更快一点的已经生了娃。闺蜜总是拐弯抹角来劝她:“如果一个男人跟你一起超过三年了还不采取下一步行动,你就可以考虑和他say goodbye了。”杨一一每次都打着哈哈混了过去,她并不着急,觉得现在跟罗萧在一起就很开心。不出差的话下班回来买一袋新鲜的毛豆,边做饭边另起一个锅盐焗毛豆,吃完饭毛豆也晾凉了,两个人可以一边挤在沙发上从《步步惊心》看到《以人民的名义》一边剥掉一整盘盐焗毛豆,结不结婚不重要。


直到有个晚上,杨一一和罗萧照例在床上闹做一团,精准无误地同时高潮后,杨一一扯了一角蚕丝被盖上,靠上罗萧的胸口,嗲嗲地问:“罗萧,你什么时候才娶我呐?”


罗萧沉默没说话。


杨一一坚持不懈:“难不成你是不想跟我结婚啊?”


“想结婚的时候我们就去结啊。”


“那什么时候才想结?”


“我还没想好。”


杨一一从罗萧的胸口挪开,沉默地翻了一个身。又是一大段沉默,让杨一一喘不过气来。

杨一一坚持不懈:“如果想的程度是0到10,你想跟我结婚是几?”罗萧一把把杨一一搂住:“一一,好晚了,我们睡觉吧。”


6.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结婚”这个字眼,罗萧想都没想过要提及,杨一一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


罗萧和杨一一其实很像,都犹犹豫豫,优柔寡断,拿不准所有的事。


到了杨一一生日,刚好星期六,他们早早订好了一家吃江浙菜的餐厅,杨一一穿了镂空的白色连衣裙,锁骨项链衬得她的锁骨更明显了,高兴得苹果肌红扑扑的。杨一一笑着点了一桌子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笋子炒肉,菜干东坡肉,桂花莲藕……他们两个人总是能点出十个人的分量。那天刚点完菜,周围就开始骚动,有人求婚,就是那种特别俗气的在地上点蜡烛,众人围观,双膝下跪的求婚。杨一一不停看时间,然后叫来服务员,不耐烦地催了几次“怎么还没上?”“西湖醋鱼没有了,鲈鱼要不要?”杨一一烦躁地说:“鲈鱼就鲈鱼。”没多久服务员又来:“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冰了,冰块全部被旁边求婚的要走了。”杨一一喝着常温的雷司令,只觉周围人流涌动,笋子太老,虾仁不够味,桂花莲藕甜得发苦,一切都没劲极了。


草草结束了晚饭,两个人又挤着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出奇地多,每个人挤挨着每个人,回到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杨一一的裙子里衬贴着皮肤,刘海黏在了额头上,杨一一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脱裙子,一边问罗萧:“我这条新裙子好看吗?”“还可以。”


外面阴沉沉的天终于开始闪电雷鸣,天空像爆炸一样突然裂开,暴雨来得迅猛而响亮,那是那年那个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杨一一突然发起火来,像是要把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似是而非都一次性爆发:“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你都是还可以,还行?你的字典里就没有其他词汇了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想结婚就是想,不想结就是不想!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暴雨来得迅猛,结束得也一点不拖泥带水,杨一一隔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窗子,看到对面的小河涨水了,河水混浊,蜿蜒而下,漂浮着来路不明的死鱼和菜叶子。杨一一搬走了,脑子里紧紧抓住一句话“爱是准确无误,爱是坚定不移,我不要模糊地带。”所有的事杨一一都可以拿不准说不清,唯有爱不行。后来她和闺蜜讨论着理想中的婚礼是洋气而简单的,还不忘吐槽生日那晚看到的那场俗气透了的求婚,她死倔着没有说,其实她也想要一场这样虽然俗气但坚定不移的求婚。


那晚杨一一被林旭搀扶着进了酒店,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旭倒好一杯热咖啡,在旁边半躺着等她。杨一一拿起玫红色的内衣穿上,趴在林旭肩头,依然想问:“林旭,如果喜欢的程度是0到10,那喜欢我是多少?”杨一一忍住了,心里嘀咕,毕竟这才是第一个晚上。杨一一在和罗萧分手后在读到过一句话:“女人最重要的还是自信,这一点年纪是帮得上忙的……慢慢学会了放过自己,不再常去钻‘为什么’的牛角尖。多绕地球跑两圈,就会明白这世上有聚有散,有失有得,太稀松平常了,总体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杨一一的年纪还没让她这么豁然,也没这么自信,她依然只能兴高采烈地聚,再用上好几年的时间甚至一辈子才能忘记一次散。她可能不会再量化爱情,但她依然克制不住地去钻“为什么”的牛角尖,她依然坚持相信:爱是准确无误,爱是坚定不移,我不要模糊地带。


白色窗帘在风中慢慢鼓起来,林旭看向窗户轻轻说:“一一,起风了。”杨一一拨开窗帘,大雨前风起云涌,天空是一览无余的光亮。一场暴雨哗一下就来了,发出轰然巨响,试图证明它的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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